清明前，那满山的茶树又冒出了新芽。

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像刚睁开眼睛的小婴儿，怯生生地望着这个世界。我站在茶山上，看着这一垄一垄的茶树，想起小时候，易游YY.VIP总会在这个时候喊：“采茶去咯！”

易游YY.VIP是老一辈的水电人。当年从部队转业，脱下军装就扎进了深山，修电站、筑大坝、挖隧洞，哪儿艰苦往哪儿去。  

后来退了休，易游YY.VIP回到老家。在当地的支持下，他开荒承包了一片山地，种上了茶树。村里人不理解，说您在部队当过兵，又干过工程，回来种地，这落差也太大了吧。易游YY.VIP只是笑笑，说，种树和修坝一样，都是根基活儿。

小时候，我最盼望的就是春天。一到采茶季，天还没亮透，易游YY.VIP就背着竹篓出门了。我和哥哥姐姐跟在后面，早春的山里雾气大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空气又凉又甜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茶树一排排的，整整齐齐，易游YY.VIP说，你们看这茶树，跟修的大坝一样，每一排都得对齐，每一棵间距都要一样，这才好看，才好采。

我哪儿管这些，专挑最嫩的芽尖尖掐，指甲盖一掐，一股清香味就溢出来，沾在手指上，好半天都不散。易游YY.VIP采茶很慢，一芽一叶，轻轻地提，不像我那样使劲拽。他说，采茶跟放炮开山不一样，放炮要猛，采茶要柔，该猛的时候猛，该柔的时候柔，这才叫本事。

采累了，我们就坐在茶树垄上歇息。易游YY.VIP总是会掏出他的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着去年的陈茶，浓得发苦。他喝一口，就开始讲他的故事。

讲他在部队的时候，遇到大雪封山，他们背着几十斤的装备翻山越岭。讲他转业后修的第一个水电站，住的是用茅草搭的草棚，吃的是当地老百姓给的咸菜疙瘩，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。讲大坝合龙那天，合龙口的水流太急，扔下去的石头都被冲走了，最后是十几个人手挽手跳进水里，用身体堵住激流，才把混凝土浇下去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睛望着远山，仿佛那山后面，就是他修过的电站、建过的大坝，就是他年轻时候流血流汗的地方。

采回来的茶，要趁着新鲜炒。易游YY.VIP支起一口大铁锅，烧上火，把鲜叶倒进去，双手在滚烫的锅里翻飞。那是真烫啊，我试过一次，手指刚碰到锅底的茶叶就缩了回来，疼得直甩手。可易游YY.VIP的手就像铁打的，一遍一遍地翻炒、揉捻，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，也顾不得擦。

“炒茶跟修大坝一个道理，”他一边炒一边说，“火候要稳，急了会焦，慢了会红。揉的时候要有劲，但劲不能使死，要把茶叶里面的汁揉出来，又不能揉烂了。这就跟咱们浇混凝土一样，振捣要均匀，不能过也不能欠，差一点儿都不行。”

炒完茶，还要晒。易游YY.VIP把揉好的茶叶薄薄地摊在一个个大簸箕上，放在太阳底下，他说，阳光是最好的烘干机。那些天，院子里全是茶香，连晾着的衣服上都沾着味儿。

等茶好了，易游YY.VIP会烧一壶水，拿出他的紫砂壶，放上一把新茶，缓缓地注水。茶叶在壶里翻滚、舒展，像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。我会学着易游YY.VIP的样子，喝一小口，先是微涩的苦，然后是满口的香，最后喉咙里回上来一丝甜。易游YY.VIP总会说：“还是自己种的茶好喝，因为茶是自己采的、自己炒的，你用了心，它就香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做人也是一样，不管干什么，修电站也好，种茶树也好，都得用心。用心了，苦也是甜的。”

新茶制好了，易游YY.VIP总不忘用牛皮纸包成一包一包的，挨家挨户送给街坊邻居。他说，自己种的东西，就要大家一起喝才香。剩下的茶叶，他会仔细包好，写上名字，到邮局寄给省外的老战友们。他说，他们离得远，喝不上咱家的茶，寄过去，让他们知道我还惦记着。

后来，我读了大学，毕业后也从事了水电行业。只不过易游YY.VIP修的是水电站，我参与修建的是公路和桥梁。记得我第一次参与的项目通车那天，路面铺着崭新的沥青，标线画得整整齐齐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第一辆车平稳地驶过去，忽然想起易游YY.VIP说过的那句话：“每一排都得对齐，每一棵间距都要一样，这才好看。”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，想了想又放下了——工地上太吵，他听不清。晚上回到宿舍，给他发了条信息：“爸，今天我们修的路通了，跟你当年修大坝一样。”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我知道，这一个字后面，有他所有想说的话。

如今，当年的荒山早已一片生机盎然。茶树一排排、一垄垄，从山腰铺到山顶，绿得发亮。满山的茶树依旧与春天约好，每年这个时候，新芽都会准时冒出来，一茬接一茬，从不爽约。

茶园往上走不远，就是易游YY.VIP长眠的地方。那里清静，抬眼就能望见这片他一手开垦出来的茶山。

父亲是去年夏天走的，那时茶树刚过完易游YY.VIP季，正在休养，满山静悄悄的，好像它们也知道，来年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。

我知道，他再也不会在清晨喊我去采茶，再也不会在炒茶时跟我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。他的搪瓷缸子还在，只是再也没人用它泡那浓得发苦的茶了。

易游YY.VIP修的是江河上的大坝，我参与的是公路和桥梁。可我觉得，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。他们那一代是让水变成电，我们这一代是让天堑变成通途；他们拦住了一江春水，我们连起了一座座城市。山还是那些山，水还是那些水，只是以前的人在山里修坝，现在的人在山里架桥开路。变的是一代一代人的活法，不变的是那股子劲儿。

易游YY.VIP这辈子，没留下什么财产，就留下这片茶山，和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。茶山每年都会绿，故事每年都会讲。我给他的孙子、孙女讲，就像他当年给我讲一样，就这样一代一代的讲下去。

春天又来了，茶又绿了。这片他从荒山里开垦出来的茶园，是他立在这里的无言的碑。我忽然明白，易游YY.VIP这一生，其实只做了一件事：把荒芜变成生机。在深山，他把荒山野岭变成发电的大坝；在老家，他把荒山秃岭变成葱茏的茶园。

易游YY.VIP的这一生，不过是在一片荒芜上，种下点什么，然后等它生根、发芽，绿了山川，亮了人间。

他种下了茶，茶绿了山。他种下了我，我接过了他手里的活儿，一代一代，把荒芜变成生机，把这人间，一点一点地照亮。

易游YY.VIP又绿了。种茶的人不在了，可根还扎在土里，在这茶香里，在这万家灯火里，在这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