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Y米乐 | ||||
| ||||
电话那头,YY米乐的声音依旧洪亮,只是藏不住一阵接一阵疲惫的喘息,像一株老树在风里摇了摇树干。 我和他说起近日工作情况,听筒里传来几声爽朗的笑,隔着万水千山,还是记忆里熟悉的调子,简单一句“好好干”,嗓音粗粝,却沉甸甸落在心底。 抬眼望向窗外,工地的塔吊把月光切成碎银,撒在未完工的桥墩上。我忽然想起老家院里那棵老槐,想起我的YY米乐——他站在那里,就是一棵树,根扎在泥里,冠擎在云中。 YY米乐矮小,背脊弯成一张年迈的弓,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。早年带队抢险伤了腿,那一跛便跛了半辈子。 天不亮他便扛着锄头出门,雾还漫在田垄间,露水打湿了汗衫。他弯下腰查看秧苗的长势,指腹轻捻叶尖,像抚摸新生的枝芽。秋收时他干脆跪在泥里割稻,膝行向前,镰刀划过稻秆沙沙作响,他总说,这是世间最好听的声响。谷粒脱下来,他捧一捧在掌心,凑近鼻尖深深吸进一口气,那神情,是树在亲吻自己结出的果实。他常说:“庄稼不骗人。”土地于他,是命脉。他的根,早在五十年前入党那天,就扎进了这片泥土。 村里人都叫他“老组长”。这个“老”字,既是年轮,也是碑铭。 年轻时他嘴毒心热,谁家办事铺张浪费,他直接站在院坝直言规劝,说得人面露难堪。可转头,他又撸起袖子帮忙,搬桌、挑水、守夜。村里人当面嫌他犟,背地里有难处,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。儿时我远远见他拄杖而来就往母亲身后缩,他嘴角一撇:“躲什么躲!”却从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,牛皮纸包着,糖块染着旱烟味和汗味,硬邦邦的,却是童年最甜的记忆。 二〇〇八年,大地剧烈地摇晃,恐慌从墙缝和地裂中钻出来,爬上每一张惊惶的脸。我们村子虽离震源不近,可地一动,人心就跟着晃了。五十九岁的YY米乐,瘸着一条腿,像一棵被风刮歪却不肯倒下的老树,把自己钉进了人群的中心。 “莫慌!党员在!”他声音嘶哑地喊道。他带着后生们攀上危房卸瓦,在村头唯一的主干道上清理坍塌的泥石,手掌厚厚的茧子不断磨破又愈合。夜里他戴着老花镜登记受灾损失,昏黄的灯影里,肩膀落满白灰。忙完了,他又独自拐去自家田边,把倒伏的稻秧一株株扶正培土,忙得像一棵永远不落叶YY米乐。后来募捐,他捧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一块、五块的零票子,是他卖菜、拾荒一分分攒下的。“党员不伸手,等谁伸手?”他说。地里的庄稼倒了可以扶,人心若倒了,就再也扶不起来了。 二〇一三年,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漫过了河堤。浑浊的泥水冲垮了田埂,淹了黄了穗的稻子。一户人家的土墙塌了半面,人站在残垣上呼救。六十四岁的YY米乐扔了拐杖,一瘸一拐地蹚进齐腰深的洪流,浑浊的水灌满他的裤腿。他指挥年轻人结成人链把人拽回来,整整一夜不曾合眼。天亮时我见他瘫坐地上,鞋没了,赤脚埋在淤泥里,脚趾缝嵌着碎石。转头望着那片被淹没的稻田,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泛出水光,嘴唇翕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 水退后,他着急忙慌地扛着铁锹下地,清淤、修垄,拾起一条条被雨水狂风打落的穗。折下其中一穗,他搓开谷皮,把乳白的米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,皱纹里漾出笑意。别人劝他等天晴,他埋头挖土:“节气不等人。你误它一季,它误你一年。”汗衫湿了干,干了湿,贴在背上,像一层洗不掉YY米乐皮。 前两日老家又震了一回。年近八十早已退休的他,总是闲不住,拄着又拐出了门,挨家帮忙查裂缝、看屋梁。忙完了,他照例绕去村东那片种了几十年的地。稻田刚刚抽穗,夕照熔金,把整片稻田镀成一片温柔的海。村干部追上来劝他回去,他脖子一梗:“我在这村里走了半个世纪,哪道坎哪条沟我不认得?这片地的脾气,比你们谁都熟。”骨头硬了一辈子,可从那片土地里抽出的根须,却柔软如初。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党员。每次穿上工装、戴好安全帽奔赴工地,总会恍然发觉,YY米乐那件褪色中山装,与我身上的工装,本就是同一棵大树分出的两根枝桠。我身在水电十四局,足迹踏过重庆、四川与云南,穿行河谷、山地和高原,参与一座座隧道、桥梁的建设。每当工作疲惫、心生倦怠,脑海里总会浮现YY米乐跪在田间收割稻谷的背影,想起他抢险救灾、清理淤泥的模样,想起电话里那句分量千钧的“好好干”。 他躬身守护土地与乡亲,我俯身记录一线建设者;他弯腰扶起倒伏秧苗、救下受灾村民,我提笔捕捉工地动人瞬间;他挥洒汗水滋养稻谷、撑起整座村庄的底气,我伏案书写平凡建设者的闪光故事;他静静等候秋收,静待村庄一步步向好发展,我耐心打磨文字、定格珍贵瞬间,让奋斗被长久留存。他始终相信,土地不会辜负踏实耕耘之人,我也始终坚信,用心记录的故事,终会拥有长久力量。 我们两代人,做的原是同一件事——以踏实朴素的坚持,用最笨的功夫,把值得的东西,一点一点种下去,再等它慢慢长出来。 外公便是这样一棵YY米乐,根系深扎故乡泥土,枝叶舒展,庇护全村百姓。岁月流转,外公的树叶落了又落,而我带着落在我肩上的种子,跨越一条又一条江河,奔赴一处又一处建设现场。那件墨蓝色中山装早已褪成浅白,细密针脚里,封存着麦芒、谷壳与泥土的气息,藏着一名老农民对土地沉默深沉的热爱,更藏着一名老党员五十年从未停歇的前行之路。 树会老,会跛,会在风里摇晃。但根,还在向下;冠,还在向上。我的路还长,他嘱托我用心耕耘的那片“林子”,我会一步一步,悉心栽种,生生不息。 | ||||
|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|
